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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 火 :寻梦洞庭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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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有一种汹涌而神秘的呼唤。
到南京后,第四天上午,决定实践久已蕴藏的愿望:去洞庭路寻找、探望故居。“洞庭路”在我的163万字的《战争和人》三部曲长篇小说(《月落乌啼霜满天》《山在虚无缥缈间》《枫叶荻花秋瑟瑟》)中被改作“潇湘路”了。小说中的人和事本是“演义”,何况路名,因此,“洞庭路十号”在小说中就成了“潇湘路一号”了!
我同起凤请堂侄秣都陪伴去探访故居。秣都建议我们步行从唱经楼、丹凤街经过安仁街、高楼门、百子亭直趋洞庭路。这正合我的心意。《月落乌啼霜满天》里面写过这段路。我当然愿意看看今天的景象,抱着通幽的情趣走着去,去寻找。
天气晴朗,冬阳溅泼,小小的唱经楼想不到依然存在。庙宇似的两层小楼,经过修整,白墙黑瓦,住着居民。这里到丹凤街,当年张恨水的著名《丹凤街》形容的拥挤、喧嚣、肮脏都失踪了,那种我们当年听惯的市声,亲眼看到的堵塞现象不见了。许多熟悉的店面都成了人家的住所。安仁街变化更大。记得有家小食品店,常出售煮熟的五香牛肉,滋味鲜美,如今却无影无踪。这里本来有一个高坡,高坡上是横穿南京的小铁道。小铁道已经拆除,高坡仍在。我们走上高坡,没有了当年破落的棚户区,看到的都好像是一处密集的校舍。下坡来到高楼门,过去空旷的两侧是一些红砖或青砖的二三层花园洋房。现在则是密密麻麻新旧交杂的全是栉比鳞次的五六层办公楼和工房。房屋起伏如海洋。一切均非畴昔。真是“旧时心事已徒然”,“惟余眷眷长相忆”。年少时的梦哪里去寻?
终于,经过白子亭,到了洞庭路,想不到当年带有六朝烟水气的这条两侧有高大柳树的僻静短路,如今已经成了热闹的集市,开设着“凤凰餐厅”、摆着一些“风味小吃”的羊肉串小摊,熙来攘往的人摩肩接踵在采购花色品种繁多的蔬菜和鸡鸭鱼肉。
稍停,站在洞庭湖路十号两幢灰青色假三层楼房面前了。熟悉,又陌生。这两幢外壳破损凋败的“洋房”,伟德官网赌博:像两个遍体鳞伤的老人在苟延残喘。前幢久无人住,墙上遍布青苔,门窗朽败。进去一看,心紧缩了:从楼下抬脸可以看到三楼的屋顶天花板。后幢原来的大门用砖封闭了,只剩一个后门进出。二楼阳台上晒着衣服,开着窗,上去探询,住楼下的一个三十来岁胖乎乎的女传达出来问“找谁?”
原来是南京市肿瘤医院的住舍,一共还住着八九户等待搬迁的人家。
我笑着招呼:“不找谁,我们早先在这里住过,现在回来看看。”
“呵,从海外来,是吗?”
我戴着黑眼镜穿着皮夹克挎着相机,起凤梳着发髻、穿着比较鲜艳的豆青色羊毛衫,都穿着西服,引起误会了。
我笑着摇头头,拿出老干部离休证给她看,告诉她:解放前洞庭路十号这前幢房屋是抗战胜利后中共代表团租下修理好准备办“新华日报”用的。因为有这点纪念意义,我们特地来看看。
她很客气,热情地说:“那你们随便看好了!迟来一个月,就看不到这房子了!”
“为什么呢?”起凤奇怪地问。
“这房子决定拆了!”他指指堆积满地的瓦片和砖瓦,说:“拆起来快的很!要盖大楼了!”
一种舍不得的感情弥漫胸间,我这次来,是怀旧和伤逝的情感驱使自己来的。找到了故居,看到他败落得难以辨认,本已感慨,再听说马上要拆除,今后将完全消失,更难忍受了。
原先,前幢房屋前面,是大花园,总该有一亩半地吧,面临一个可以钓鱼的水塘。塘上漂满绿萍,塘边杨柳丝丝,花园里那时种有竹子、珍珠梅,有葡萄架,一棵野桑树很高,我尝过树上紫色的桑椹,酸甜味依然难忘……可现在,清水塘早填没了,花园加上水塘的地皮已矗立一幢十几层的大厦。对此崭新的大厦,洞庭路十号的旧房更像一个“乞丐”。这一带紧靠玄武湖,改革开放招来了大批国外游客,远近都有漂亮的高层建筑拔地耸立,洞庭路十号的房屋夹在新建筑大厦内无论如何是不像样的了!
秣都忽然提议:“这房子不该拆!向市委反映吧,这是有纪念意义的一处房屋,保留它!”
想法不错,我却没有同意,我默默伫立屋前,一些遥远的故事从记忆中回来了,在心灵上引发出某种寻觅印象中所获得的满足。一时难以甩脱。我们这样一个伟大的国家,我们这样多的人民,在党领导的革命中我们具备有纪念意义的地方有多少,少数是应该保留的,多数未必都应当保留,也不可能都保存。就拿这房屋说吧,让他随祖国开放和建设脚步从此转换为新的大厦怎么不好呢?这种“新生”较之保存它似乎更有意义,不是吗?
我老了,也许不会也不可能再来,我也许在以后的日子里,常会在寂寞的夜瞑中依然对这故居和它的历史魂牵梦绕!我也许会在创作和怀念的时节依然会冲动地享受到那种消逝了的壮美情怀。但这一切仅仅不过从属于我个人,是我生活浪花中曾激发出的小小的涟漪。在整个人民生活的浪潮中算得了什么呢?一幢实实在在的新大厦总比残破衰败了的旧房屋好得多!这代表着我们如火如荼的社会主义在前进!……
“拍个照片做纪念吧!”起凤提醒、催促我。
我突然发现了那块“洞庭路十号”的已经锈损了的蓝底白字门牌仍高悬在砖砌的门柱上。他当然会将与这个旧屋一同毁灭。我迈上前,高高举起臂膀轻轻的用手将门牌摘取在手,像面对一件“文物”,珍贵的将它用手帕包起来放进口袋,这已经无用了的废物,对我却有感情。我将把它带回到四川成都,放在我卧室里的那只玻璃衣橱内。
拍了照片,离开洞庭路时,我带着寻梦后的怅惘,也怀着斐然诗意,有离绪悠悠,也有豪情满怀。
 
王火(王洪溥),1924年生于上海,1948年毕业于复旦大学新闻系。抗战期间开始文学创作,抗战胜利后曾作特派记者发表过大量抨击时局的文章。建国后参与创办过两家出版社及三个刊物。现为中国作家协会全委会名誉委员、四川省出版工作者协会名誉主席。长篇小说《战争和人》获第四届茅盾文学奖;北京中国现代文学馆设有王火文库。
获得中国作协颁发从事文学创作70周年荣誉证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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